國際金價再度逼近歷史高位。現貨黃金週二(9月8日)重新站上每盎司4400美元,在金價已經處於驚人高位之際,一個更加大膽的問題開始進入市場視野:黃金有沒有可能進一步沖向1萬美元?
前高盛大宗商品研究主管、現任Abaxx Markets執行共同主席傑夫·柯裏(Jeff Currie)認為,這並非完全脫離現實的瘋狂預測。
在他看來,真正值得投資者關注的並不是某一個具體目標價,而是黃金背後正在發生的全球資產配置邏輯變化:美國龐大的債務和利息負擔可能迫使政策制定者實施某種形式的“金融壓制”,與此同時,全球央行持續降低對美元資產的依賴。
如果這一趨勢持續多年,黃金在全球儲備體系中的地位可能進一步上升。而一旦黃金占全球外匯儲備的比重重新接近1971年美元與黃金脫鉤之前的水準,金價所對應的重新定價幅度可能極其巨大。
美國債務困局逼近,“金融壓制”可能成為黃金最大推手
柯裏在接受《The Master Investor Podcast》採訪時表示,全球可能正處於一輪持續數十年的硬資產和大宗商品超級週期,而目前甚至可能只進行到一場九局比賽的“第二或第三局”。
黃金則是這輪週期中最重要的核心資產之一。
柯裏特別將矛頭指向美國不斷膨脹的政府債務成本。
按照他的估算,美國政府目前每年的利息支出已經達到約1.1萬億美元。隨著此前發行的低息債務陸續到期,並不得不按照更高的市場利率進行再融資,這一數字未來可能進一步升至1.5萬億美元。
這意味著一個越來越棘手的問題:如果長期美債收益率持續維持高位,美國政府本身將承受越來越沉重的融資壓力。
於是,“金融壓制”(financial repression)重新進入視野。
柯裏認為,美國財政部通過債券回購等方式試圖壓低長期國債收益率,本質上具有金融壓制的特徵。
所謂金融壓制,簡單而言,就是通過政策手段將政府實際融資成本控制在相對較低水準,讓名義經濟增長和通脹逐漸侵蝕債務的真實價值。
對於高負債政府而言,這是一種降低債務負擔的方法;但對於持有現金和固定收益資產的投資者而言,卻意味著購買力可能遭到持續侵蝕。
而這恰恰構成了黃金最重要的長期邏輯之一。
為什麼“壓低美債收益率”反而可能利好黃金?
這裏存在一個非常重要的邏輯鏈條。
如果美國允許長期國債收益率充分上升,財政部的利息成本可能進一步失控;但如果政策制定者通過各種方式限制收益率上行,就必須接受另外一個代價——實際利率可能受到壓制,通脹則可能成為降低真實債務負擔的重要管道。
換句話說,美國面臨的可能是一個兩難選擇:
要麼承受更高利率和更沉重的財政利息支出,要麼壓低真實融資成本,並容忍貨幣購買力受到侵蝕。
後一種環境歷來更有利於黃金。
因為黃金本身不產生利息。當真實利率較高、美元資產能夠提供可觀的無風險回報時,持有黃金的機會成本會明顯上升;但如果真實利率被人為壓低,甚至長期落後於通脹,黃金的相對吸引力就會增強。
因此,柯裏的觀點實際上並不僅僅是“美國債務太多,所以買黃金”,而是更加深層的判斷:
美國債務規模越龐大,政策制定者允許真實利率長期保持高位的空間就可能越小。
如果這一判斷成立,那麼支撐黃金的就不再只是一次降息週期,而可能是一個持續多年的宏觀制度環境。
黃金另一根支柱:全球央行正在重新考慮美元資產風險
如果說金融壓制解釋的是黃金的“美國國內邏輯”,那麼全球央行持續增加黃金配置,則構成另一條更具結構性的支撐。
柯裏認為,近年來美國和西方國家越來越頻繁地將金融體系用於制裁,已經改變部分新興市場國家對外匯儲備安全性的認識。
尤其是在俄烏戰爭爆發後,西方凍結俄羅斯央行部分海外資產,這一事件向其他國家釋放出一個非常強烈的信號:
外匯儲備不僅存在價格風險,還存在政治和管轄權風險。
這也是為什麼黃金具有特殊地位。
黃金不是任何國家的負債。持有美國國債,本質上是持有美國政府的債權;持有銀行存款,則對應金融機構的負債。但實物黃金本身不存在對應的發行主體。
對於越來越重視儲備資產“政治中立性”的央行而言,這一點具有特殊吸引力。
因此,即使黃金價格上漲、傳統意義上的持有成本提高,部分央行仍然可能繼續增加黃金儲備。
這也幫助解釋了近年來一個不同尋常的市場現象:黃金與美國實際利率之間過去相對穩定的負相關關係正在弱化。
換句話說,黃金已經不完全按照傳統的“利率模型”交易,地緣政治與全球儲備體系重構正在成為新的定價變數。
黃金憑什麼值1萬美元?
真正引發市場關注的,是柯裏對於“黃金1萬美元”的討論。
需要強調的是,柯裏並沒有直接給出“黃金一定會漲到1萬美元”的正式目標價。
他的觀點更接近於一種情景分析:
如果黃金占全球外匯儲備的比例重新回到1971年美國終止美元與黃金兌換之前的水準,那麼黃金需要經歷一次規模巨大的重新定價。
這才是“1萬美元黃金”背後的核心邏輯。
從4400美元上漲至1萬美元,意味著金價還需要上漲約127%,也就是超過一倍。
這顯然不是普通牛市目標。
要支撐如此巨大的漲幅,僅僅依靠美聯儲降息、避險需求或者短期戰爭衝突遠遠不夠。它實際上要求全球貨幣體系發生更加深刻的資產再配置。
至少需要幾個條件持續強化:美國財政債務繼續膨脹、實際利率長期受到壓制、美元在全球儲備中的份額繼續下降,以及全球央行持續提高黃金配置比例。
因此,1萬美元更應該被理解為一個“全球儲備體系重新定價”的情景價格,而不是簡單的技術面目標價。
1萬美元並非沒有可能,但門檻非常高
從目前4400美元附近計算,黃金若達到1萬美元,需要再上漲約127%。
如果這一過程在5年內完成,對應年化漲幅約18%;如果用10年完成,對應年化漲幅約8.6%。
從數學上看,這並不是無法想像的漲幅。
真正困難的地方並不是漲幅本身,而是什麼力量能夠推動已經規模龐大的全球黃金市場持續獲得如此巨大的新增資金。
答案很可能只能來自全球儲備資產重新配置。
如果未來只是出現正常的經濟衰退、美聯儲週期性降息以及階段性地緣政治風險,那麼1萬美元可能仍然顯得過於激進。
但如果發生的是更加結構性的變化——美國財政赤字長期居高不下、政府需要持續壓低真實融資成本、美元儲備地位逐漸下降,各國央行系統性提高黃金配置——那麼黃金的估值框架本身就可能發生變化。
屆時市場討論的可能不再是“黃金貴不貴”,而是:
全球究竟願意把多少財富繼續放在美元和主權債務中,又願意把多少財富轉移到不屬於任何政府負債的黃金上?
這才是黃金能否真正邁向1萬美元的核心問題。
柯裏:這輪黃金大週期可能遠沒有結束
值得注意的是,柯裏並非始終單邊看漲黃金。
他透露,今年3月,由於地緣政治衝突迫使部分國家出售黃金以籌集能源和國防支出,他一度短暫轉為看空。
但隨著黃金價格調整、部分風險得到釋放,他在金價約3200美元/盎司附近重新建立倉位,並恢復長期看多立場。
在柯裏看來,中東局勢、市場利率預期以及資金獲利了結,都可能造成黃金階段性大幅波動,因此即使長期趨勢向上,金價也絕不意味著會直線上漲。
但真正支撐黃金長期趨勢的三大力量——貨幣購買力下降、金融壓制以及全球儲備去美元化——並沒有消失。
如果柯裏的判斷最終得到驗證,那麼4400美元的黃金看起來已經貴得驚人,但放在一個持續數十年的全球貨幣與儲備體系重構週期中,它可能仍然不是這輪行情的終點。
而黃金能否真正站上1萬美元,最終取決於一個比美聯儲下一次加息或降息重要得多的問題:
世界是否正在重新定義,什麼才是真正的“儲備資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