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聖路易斯聯儲主席詹姆斯·布拉德（Jim Bullard）表示，美聯儲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內部對下月是否加息“幾乎完全五五開”，即便最終選擇按兵不動，也可能釋放偏鷹派信號。他同時指出，金價上漲正在成為市場衡量美聯儲信譽的“記分牌”，而海外央行今年更偏好實物黃金而非比特幣。
布拉德週五接受採訪時稱，他認為委員會內部大致是“10比9”這樣的分裂格局，“很多站在猶豫邊緣的人都可能被說服轉向任何一邊”。這也是本周以來，少數公開給出FOMC內部票數判斷的前官員之一。
在他發表上述觀點之際，市場已經迅速重新定價。美聯儲主席凱文·沃什（Kevin Warsh）在傑克遜霍爾會議上表示，持續65個月的高通脹責任“明確落在央行身上”，隨後CME FedWatch工具顯示，9月加息概率從約36%升至約60%，降息概率幾乎歸零。兩年期美債收益率上升9個基點，30年期美債收益率則幾乎未變，維持在5.1%附近。外匯市場反應更為明顯，歐元下跌1.6%，日元則跌向160關口。
美聯儲內部分歧加深
從公開投票記錄看，美聯儲7月29日維持利率不變，投票結果為9比3，這是連續第五次按兵不動。克利夫蘭聯儲主席貝絲·哈馬克（Beth Hammack）、達拉斯聯儲主席洛裏·洛根（Lorie Logan）以及明尼阿波利斯聯儲主席尼爾·卡什卡利（Neel Kashkari）當時都投票支持加息。堪薩斯城聯儲主席傑夫·施密德（Jeff Schmid）本周也暗示自己可能站在同一陣營。
布拉德認為，公開投票結果並不能完全反映委員會內部的真實分佈。他曾在2008年至2023年擔任聖路易斯聯儲主席，並在2022年3月曾因認為加息過慢而投下反對票，主張一次加息50個基點而非25個基點，同時支持啟動縮表。他目前是普渡大學丹尼爾斯商學院院長。
9月會議未必只是“加或不加”
布拉德強調，市場不應把下月會議簡單理解為二元選擇。他表示：“你可以按兵不動，但仍然可能偏鷹派。你也可能在某種程度上釋放信號，暗示10月或12月會議會採取行動。”
他提到，9月會議是季度經濟預測和點陣圖更新會議，這意味著官員們會在點陣圖中標示年底利率預期。“9月會議諷刺地說，反而是前瞻指引最多的一次，因為點陣圖會告訴你到2026年底聯邦基金利率會在哪里，”他說，“這基本上等於在說你會在當前會議以及接下來兩次會議上怎麼做。”
布拉德預計，點陣圖可能顯示年底前還會有一次加息，甚至可能兩次。這意味著，即便9月不動，美聯儲仍可向市場傳遞年內繼續收緊的路徑。對交易員而言，市場在定價一次事件，而美聯儲可能在規劃一條方向。
他還表示，自己原本以為沃什週五會直接取消點陣圖，但最終並未發生。對於“發佈加息路徑但最終未兌現”與“在強硬講話後完全不發佈路徑”哪種風險更大，布拉德稱自己不會站隊，“我會給它50比50”。
在他看來，沃什反對的是過於明確的前瞻指引，而不是指引本身。“如果他今天出來說，‘我們9月肯定會行動’，或者‘我們9月肯定不會行動’，那就過度規定了委員會實際會做什麼。有時這會讓委員會陷入麻煩。”布拉德說，他在任期間也一直反對按日曆給出過於具體的政策承諾，因為“有時候數據不會按你的預期走，你就會陷入困境”。
金價成信譽信號
布拉德認為，當前支持繼續收緊的理由並不完全取決於下一份數據。他指出，美聯儲自己已經承認，到今年年底，核心PCE通脹“最好的情況也只是接近3%”，而這一水準與2023年12月、2024年12月和2025年12月的表現都“非常相似”，“也就是說，這三年幾乎沒有進展”。
美國PCE物價指數最新數據顯示，整體PCE同比上漲3.7%，過去6個月折合年率上漲4.1%，說明近期通脹速度反而快於全年平均水準。
談及黃金時，布拉德直言，金價上漲可能意味著市場對美聯儲信譽的信心正在減弱。“黃金仍然是一個可能反映對美聯儲缺乏信任的指標，”他說，“通常當這種信譽被侵蝕時，金價就會上漲。所以我認為這裏面確實有信號，這當然也是需要放在雷達螢幕上的東西。”
他還指出，海外央行是黃金的重要買家。過去二十年裏，各國央行一直是淨買家，目前合計持有超過10億盎司黃金。布拉德表示，這在美國並不常被討論，但在海外卻是更大的問題，因為外國央行可能希望持有黃金而不是美國國債，部分機構已經在從美債中分散配置。
他將這一行為視為儲備管理，而非政治表態，並提到亞洲金融危機後，儲備管理者必須持有某種流動性資產，而如今黃金對更多央行而言已經符合這一要求。
布拉德還主動提到比特幣，稱原本被視為“虛擬黃金”的比特幣，在過去一年裏並未贏得海外央行青睞。“實物黃金最終被證明比比特幣更受這些外國央行歡迎，”他說，“如果它們想在這個維度上競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美國黃金重估再受關注
布拉德還談到美國官方黃金儲備的會計處理問題。美國政府持有約2.61億盎司黃金，帳面價格仍按每盎司42.22美元計算，這一價格只有國會才能修改，因此整批黃金帳面價值約110億美元；但按週五市場價格計算，這批黃金價值已超過1萬億美元。
對於是否應按市價重估，他表示：“為什麼不按市價計量？每個人都知道市場價格，你每天都能看到。幾乎總是按市價計量更好，而不是讓帳面價值歪曲真實情況。”不過他也強調，如果價格大幅下跌，也應同步下調帳面價值；至於是否需要採取行動，則“可能要由國會來決定”。
長端利率難靠技術手段壓低
在財政和債券市場方面，布拉德認為長期收益率承壓是結構性的，單靠技術性操作難以改變趨勢。美國財政部自9月9日起將把10年至30年期債券回購規模從每次20億美元提高到40億美元，幾乎翻倍。該計畫於2024年推出，旨在支持老券和流動性較差債券的交易。
美國財政部長斯科特·貝森特（Scott Bessent）此前則表示，當前收益率水準“失衡”。布拉德認為，財政部有權按自身判斷管理債務組合，美聯儲只需將其作為輸入之一，但他並不認為這一措施會產生太大效果，並與本周公開反對該計畫的投資者斯坦·德魯肯米勒（Stan Druckenmiller）觀點一致。
“在這個巨大的全球市場裏，想要干預真的很難，因為有很多海外買家，”他說，“這些只是戰術動作，市場定價的是基本面政策，而不是日常戰術。我不認為它會打亂長期趨勢。”
布拉德進一步指出，真正的問題在於財政赤字。“本質上是國會和總統在大量舉債。你能看到的未來都是6%的赤字，”他說，“政治體系裏似乎完全沒有控制這些赤字的意願。”美國聯邦總債務本月已突破40萬億美元，公眾持有的聯邦債務約為32.3萬億美元。布拉德預計，債務占公眾持有債務的比例可能走向120%甚至150%。
當被問及維護美聯儲獨立性是否意味著即便會顯著增加華盛頓的利息支出，也要堅持加息時，他回答得很直接：“當然，絕對如此。”他隨後補充說：“我見過的每一位政客都認為，無論當天利率是多少，都應該更低。即便我們處於零利率時期，也有人遊說我們把利率再降。”
數據可信度與市場定價
布拉德還質疑部分經濟數據的可靠性，尤其是非農就業數據。就在沃什發表講話時，美國勞工統計局公佈了去年就業數據的年度基準修正，顯示實際新增崗位比此前報告少7.9萬個，約占總量的十分之一。其中，私人部門就業被下修17.8萬個，政府部門就業則上修9.9萬個。
“你不能像過去幾十年那樣信任非農就業數據，因為移民政策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布拉德說，“這使得非農就業的運行速度不再是10萬或15萬，更像是零。你得接受某些月份出現負值，即便這也可能與健康的勞動力市場相一致。”
他建議投資者更多關注更廣泛的指標，例如堪薩斯城聯儲勞動力市場指數，他認為該指數顯示經濟“基本處於均衡狀態”。
同一天，密歇根大學公佈調查顯示，家庭預期未來一年通脹率為4%，未來5至10年為3.3%，消費者信心指數降至51.7。沃什稱通脹預期“錨定良好”，但布拉德更願意參考市場定價。“我會聽市場的，他們有真金白銀押注，直接在給通脹風險定價，”他說。相比之下，他認為密歇根大學調查“近年來信譽已經受損”，因為受訪者越來越多地在表達政治氛圍，而不是直接反映通脹預期。
布拉德最後總結稱，沃什週五的講話重新把貨幣供應量帶回討論中心，而他認為這並非空談。M2在2020年和2021年“飆升”，隨後又迅速回落，提前釋放了之後通脹的路徑。綜合來看，他眼中的美聯儲是一個已經承認過去五年半通脹責任在己、內部卻無法就對策達成一致、對兩項關鍵數據存疑、同時又身處一個無人願意削減赤字的財政環境中的央行。
貴金屬市場則率先對更鷹派的政策預期作出反應。週五下午，現貨黃金報每盎司4450.90美元，日內下跌148.60美元，跌幅3.23%，較盤中高點4629.10美元回落明顯，單日振幅達到178美元。白銀下跌4.21%至每盎司66.21美元，盤中一度觸及71.23美元，並失守70美元關口。鉑金下跌1.08%至1824美元，鈀金則逆勢上漲4.95%至1400美元。
從短線看，更高的政策利率預期會壓制無息資產表現；但布拉德提醒市場，若金價持續被視為央行信譽的“評分表”，那麼真正重要的並不是某一次會議是否加息，而是一年後這張評分表會寫下什麼。